瞎猫與我 請加入我們的網上論壇
說點我自己的事情吧,這與瑪拉寇斯無關,無論如何也算是我人生中的大事。
我們家養過一隻公猫,取名「拾得」,這和當時流行於美國嬉皮間的禪詩詩人寒山,拾得一點關係也沒有,純粹是這猫乃拾而得之的,因為此事前後超過了十二年,且許多人知道,不得不以單章記之。
那時我們一家四口算是生活平靜,兒子剛剛服完兵役,業己找到相當合適的工作,吾妻則專心國畫的工筆花鳥,女兒剛滿二十歲,此乃民國六十七年的事。有一天女兒回家抱著一隻很小很小的猫,吾妻和我都很不贊成養猫,住的是公寓式房屋,猫,雖然不需要帶出去散步,但寵物出入佷不方便。女兒說,就算做她二十歲的生日禮物吧,這麼說了誰還敢拒絕,就這樣四口之家便多了一口,祗是小小的一口,但添來的麻煩卻是大大的多。
拾得並非從小就是Trouble Maker,牠開始時很討人喜歡,牠會自己找猫沙解決牠的如厠問題,也會走到牠的餅干盒和飲水碗前解決牠的飲食問題,無論飲食還是排泄,事後都會把自己或便便之處加以清理掩埋,若是對牠自己用「潔身自好」形容之恰如其份。且懂得抓毛球玩玩,學習在森林裏的捕獵技巧,表現牠將來長大足以抓宵小、理治安,讓我對牠寄與厚望焉。
不期沒有多久,牠的表現有了轉變,一開始時是把飲水的杯子踢翻了,這已經使我勞動很久才能恢復原狀。隔沒多久,牠竟在放猫沙處的對面大聲吼叫,我以為牠有什麼超能力看到異物了,急忙走過去發現無任何事發生,只不過屎尿把牠憋急了,我提著脖子把牠往沙盤內一丟,牠不叫了,乖乖蹲下後腿便便,然後用猫沙掩蓋排泄物時,把猫沙踢在沙盤四周。沒有養過猫的人可能不明白上述事情的嚴重性,待女兒下班回來,把真正情況告訴她,女兒的第一個反應是驚訝地叫:
「難道,拾得瞎了!」
不幸被女兒言中,由於女兒要上班,次日只好由我帶著拾得,到離家最近的一家寵物醫院看病。原來猫狗看病也得填寫病歷表,甚且比人類看病填寫的更詳細,除地址電話、姓名、性別之外,還有「品種」一欄,拾得是一般常見的虎紋猫,兩隻耳朵和四隻腿爪,以及尾巴的顏色都不相同,因而最少我知道牠並非系出名門,稱牠為「土猫」似乎不合適,乃在品種欄中填為「中國猫」。想不到那位獸醫先生看到這一欄,不去看猫,反而用奇怪的眼神問我:
「你怎麼知道牠是中國猫?」
我真地無話可答,只能支吾地說:「因是女兒從垃圾堆那兒檢來的,想來是土猫吧?」
「你不能用中國猫,更不能用土猫。」他順手把中國兩字塗去,改成「雜交」兩字,這,我才學會諸凡土狗、土猫之類的,都不能算是中國的,只能用「雜交狗」或「雜交猫」呼之。接著獸醫再問:
「牠那裏不舒服?」
「牠瞎了。」我答
獸醫先生把輕撫猫背的手抽回,再度抬頭用觀看異類的眼神問我:
「你怎麼知道牠瞎了?猫會瞎嗎?」
好奇怪,人都會瞎,猫為什麼不會瞎?而且判斷一隻猫瞎還是不瞎應是醫生的責任,怎麼反而問我呢?
「你可以測驗一下牠的視力。」我建議。
獸醫一聽此話立刻站了起來,我也向四周看了下,倒是沒有張貼視力測驗表,或許他有測驗猫狗視力的特殊方法吧?沒想到他的回答十分乾脆:
「抱回去吧,瞎不瞎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要不要給牠開點眼藥之類的,總不能讓牠再這樣瞎闖下去,瞎闖久了,總會出事的。」
已經準備離開的獸醫先生,又轉回了身,盯著我看了一下,彷彿心裏在磋磨著我這個人問題出在那兒,他說:
「你帶牠去看看眼科,要不然,索性帶牠去看看精神科。」他擺出一幅不再理會我的態度。
就這樣,我們家養了一隻瞎猫。
誰會想到家有瞎猫也會成為新聞呢?吾妻的、兒子的、女兒的以及我的同學們,朋友們都知道了這件事,鄰居們更是無人不知,甚至他們的兒女還帶著同學,以及同學的同學到我們家來看瞎猫。
倒是瞎猫很合作,想看牠的人一定可以看到。牠最喜歡坐在電視機上,擺出一幅最漂亮的Pose,不知內情人士一定不知牠是一隻瞎猫,甚至不知道是我們幫忙牠坐上去的。可瞎猫一旦坐在電視機上,擺好了pose,牠便以為眾人看的不是電視裏的連續劇,而是看牠呢?真地,瞎猫的最令人難解之處,在於牠永遠以為牠自己就是電視的主角,大家圍著看的不是明星,而是牠。
我們家最年輕的人也超過二十歲,對家有瞎猫而浪得虛名一事,無人願享受那份虛榮,對我來說簡直可用「痛苦」兩字描寫了。有一陣子我恨透了那隻猫,恨不能用根繩子勒死牠,這,當然不可能得到女兒同意,事實上也是不可能實行的。無可奈何之下,我想出了一個給自己做心理治療的妙方,而剛好辦公室裏又有位同事,他的素描基礎很好,偶爾隨手塗鴉幾幅漫畫,又蠻有創意的。於是有一天談天時跟他說:「詹兄,我倆共同寫一本書如何?」此話一出,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出奇地熱烈,急著問:
「什麼書?是有關氣象,還是有關星星的,我都有興趣,我一直想參加製作科普讀物,我認為馮兄的那些書,如果配上合適的插圖,效果會更好.......」
「不是啦----」我說:「跟科普亳無關係,我想寫一本叫做----」那書的名字我根本尚未想出來。
怎麼辦呢?人家這麼熱情配合,總不能說我只是在做心理治療吧。思索了下終於回答他:「書名是『吊死一隻猫的九十九種方法』,書名可以嗎?」
老詹大約四十歲,但他聽了書名之後臉上的表情,如同十四歲的小男孩第一次看見一個三十歲的女人,脫光了衣服站在他眼面前一樣,「吊死一隻猫的九十九種方法」真有那麼大的震憾力嗎?
既然如此,就用這個書名開始編故事,主要是求取心理平衡。我輕拍了一下詹兄的肩膀,以鎮撫他被震撼了的心情,並說:
「好,就這麼敲定了,我們各自準備吧。」
仔細想想,不止是恨瞎猫,而是要恨普天之下所有的猫了。猫實在是所有動物之中最怪異的,難測的,自大的,令人啼笑皆非的怪胎。我計劃中的那本書每一章分成三大部份:
第一部份,必須吊死牠的理由,這很多,絕對會超過九十九種。
第二部份,必須慢慢折磨牠以後,才能准牠斷氣,且不能用「吊」之外的其他方式,此乃原則問題,儘管得多花一點腦筋,也得堅守之。
第三部份,繪製配合內容的插圖。
那些日子中,我是說一面忍受清理猫沙的惡臭,一面策劃書中內容的日子,的確過得還算正常,因為我已經明白,必須心安理得才能坦蕩蕩接受現實,現實極為殘酷又非人力可以改變,既然已經陷進去則先學會接受現實,其餘的容後再說。
一個人若不斷地給自己做心理暗示,的確會使自己相信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真理。我認為如果世界允許有吊刑,則最先應該吊死的當然是猫。猫很虛偽,牠偎在你懷裏使你以為牠很需要你,其實任何一點風吹草動,都會引牠逃開以保護牠自己,根本沒有把你放在心上。猫偽裝為哲學家,牠靜靜坐在那兒思考,你以為牠必會悟出什麼道理,其實沒有,即使有,牠也不方便告訴你,因為牠悟出的道理無非是:「人,是一種極容易受欺騙的動物。」你想,牠能說嗎?猫總是以明星自居,以為隨便走到那兒,坐於何方,都有開麥拉跟著,牠走出或坐出好看的姿勢,不輕易讓你看到牠如厠的樣子,怕你拍了穿幫照片登在狗仔刋物壞牠的名聲。
猫,若是你仔細研究牠的目光,便會知道牠是冷漠無情的動物,常常用不屑的眼光看你,逼得你簡直是無地自容。牠不管到任何地方,都以主角自居,穿堂入室,彷彿那門、那桌、那花瓶、那煙灰缸,甚至抬燈燈罩旁的繐子,都是為牠而設的,四周走來走去高大牠好幾倍的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小孩都是牠的跟班和僕從,只在需要你服務的時候才招呼一聲。這與鄰居們養的狗做比較,簡直是天上人間,狗,恨不得生出兩條尾巴以討好主人,猫呢?不止是目無餘子,根本就是目中無人。
總之,我構想的內容,快要接近九十九條,亦即「吊死一隻猫的九十九種方式」快要付梓了,而一九九○年,拾得死了,算是猝死。女兒為此還流過眼淚。
我呢?也不能總是口是心非,應該實話實說,我也不無遺憾,因為再等個十章、八章的,我的書便完成了,拾得這樣猝死,缺乏了創作的原動力,書名攤在那兒,可是欲書寫內文的筆卻有如千斤之重,舉不動了。
這樣,能不憶瞎猫?能不憶瞎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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